本研究调查发现,校长们普遍有强烈的学习意愿,但从认知更新到行动转化的过程屡屡受阻。借助认知转化与学习进阶模型,本研究解析了校长认知转型的认知、反思、共识与行动的特点与问题。
(一)认知迷惘:话语移植与经验固化的悖论
转化学习理论强调,“认知迷惘困境”是成人深度学习的真正触发器。信息技术对校长群体产生普遍而深刻的影响,并催生出普遍而深刻的认知迷惘。通过对复盘问卷的关键词聚类分析,本研究发现校长的这种认知迷惘状态具体表现在角色身份、管理效能、价值认同与知识结构方面。校长习得大量新兴教育理念(概念)、政策要求、他校成功经验后,既有的经验与认知框架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并产生失效感。在价值认同层面,校长深感“何为好的教育”等素质教育理想与应试评价现实的巨大落差。在角色身份层面,他们认同专家学者赋予的“变革者”角色,又因现实条件限制扮演着“被动执行者”。比如,有校长试图借鉴项目化学习经验,却受困于师资、教材、课时安排;试图推动学生个性化发展时,又无力改变统一的评价标准。最终,校长的话语表现为代表应然的政策、理论热词与代表实然困境的校本话语并置,却难以融合:一方面,他们将参加培训、阅读文献、交流等习得的前沿理念与政策话语融入自身的认知与表达,展现出强大的学习力和“政治正确性”;另一方面,高频出现的“生源差异”“师资结构”“经费限制”“地域文化”“家校诉求”等,表明新观念与校长的过往经验、所在学校的独特文化以及办学情境之间明显的冲突和断裂。
然而,追踪调研发现,并非所有校长的困惑都能有效转化为学习起点。调研数据揭示了三种典型的“迷惘困境”。第一,经验依赖型迷惘。它常见于传统意义上的强校校长或资深校长,其过往的成功构筑起坚固的“经验茧房”。他们能娴熟运用新名词,但新理念并未真正撼动其固有的成功经验,认为“这些新概念听起来很好,但是没人知道怎么做。你只要取得成绩然后再用这些新概念包装,怎么说都是对的。”第二,问题外化型抱怨迷惘。许多面临挑战的校长展现出强烈的“问题意识”,并伴随明显的外部归因倾向。他们认为“生源不解决,一切都是徒劳”“经费不足,无法改革”“缺乏外部支持”。这些超出他们可控范围的归因使他们的“迷惘”固化为无力改变的抱怨或对万能解决方案的期待,阻碍他们将问题内化为自身领导责任并采取行动。第三,需求模糊迷惘。这表现为校长对培训重要性评价很高,期待“收获理念”“学习经验”,但他们对自身和学校的独特需求的认识笼统、模糊。例如,提出改进需求时,校长只是说要“提升质量”“加强管理”“优化队伍”“促进学生发展”等,但无法指出课堂教学改革面临哪些瓶颈、需要优化队伍的哪些方面、亟待解决学生哪些发展问题等。他们停留在“需要学习”的表层,未能深化为对“学什么才能真正触动我?解决学校哪个关键问题?”的清晰、具体、情境化的自我拷问,缺乏精准的问题定位。
认知迷惘集中体现了校长在知识爆炸与经验惯性之间的深层矛盾,深刻揭示了数智时代校长学习的困境。便捷的在线学习常导致学习情境与具体教育场景脱离,使抽象的知识学习脱离鲜活的实践,形成虚假的认知迷惘困境;组织内部的成功管理模式和强大的运行惯性构成“天然屏障”,阻碍校长深度接纳新理念和探索新路径;外在的制度逻辑,尤其是评价体系可能倾向于关注即时可见的量化成果或概念表述的新颖性,而非理念落地的深度与实际效果,这种导向无形中助长了话语移植现象,加剧了认知与实践冲突。
(二)批判性反思:突破经验茧房与技术迷思的双重挑战
当校长们开始直面认知迷惘,学习便进入批判性反思阶段。校长不再停留于困惑本身,开始质疑并探寻问题根源。这一阶段的核心任务在于帮助校长认识技术应用的表面效率,审视其内在价值逻辑,重新认识自身经验。
校长的批判性反思呈现典型的分层现象。有的校长停留在工具层面,喜欢追问“哪个公司的产品更好用?”,有的校长关注如何操作技术工具以提升效率。典型案例是某一校长分享了一节技术赋能教学公开课——教师和校长均懊恼于“太紧张而忘了使用信息设备统计答题情况,习惯性地使用传统的举手统计方式”。这些反思被引向“是否使用技术”。在技术批判理论看来,真正的反思应聚焦辨析技术的不可替代性,判断使用技术的依据是什么。技术以“黑箱”的形态呈现在校长面前,使校长的反思只能停留在“如何使用”而非“为何使用”。
也有校长表现出深层的价值性质疑:“抓升学率与培养核心素养有冲突吗?我们是不是忽略了学生其他方面的发展?”,并追问“数据除了呈现分数、排名,怎样呈现学生学习过程和情感状态?算法结论究竟可不可信?”这些发问开始触及技术批判理论所关注的技术伦理与价值负载问题。
然而,推广批判性反思面临较大阻力:一是情感冲突与心理防御。质疑成功经验和固有信念,易引发校长和教师的焦虑和认知失调。一位校长指出:“当我提出课堂革命时,老师们认为这是对他们过往努力的否定,是对他们取得成绩的无视,情感上很难接受。”二是反思与认知茧房的固化窄化。反思多以校长个人内省为主,缺乏与多元主体,如教师、专家、技术开发者等对话。有校长提出:“我们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信息(如学生的呼吸频率、心跳、面部表情等)?收集方式合理、合法吗?做什么用?我无法判断,也不知道该问谁。”
这些挑战源于多层次的制约。在个人层面,思维惯性带来的批判性思维意识薄弱,数据素养、信息素养特别是算法素养的短板,抑制校长深度反思的勇气;在组织文化层面,学校往往强调高效执行,缺乏质疑、宽容试错的空间,以及结构化反思工具和专业引导者;在技术环境层面,算法决策的“黑箱”使校长很难理解其内在逻辑和潜在偏见,同时信息过载现象严重分散了认知资源,干扰深度反思所需的专注力与连续性;在制度激励层面,评价制度和方法极少关注校长反思的质量、深度与批判性,侧重工作结果的达成度或合规性,缺乏对深度反思行为的认可与激励。
校长学习亟待从表层质疑向深层价值信念审辨,从个体孤立反思向多元对话验证,从工具理性向工具与价值理性并重转变。这不仅是转化学习得以深化的关键,更是校长在数智时代构建技术批判素养、超越工具理性重塑教育领导力的关键(陈涛,2025)。
(三)民主协商意义重构:从个体认知更新到集体共识构建面临的挑战
在批判性反思突破个体认知局限的基础上,学习进程需要向前推进到集体智慧交互与价值整合的新阶段。这一阶段表现为校长将深刻的自我反思和更新的认知框架置于多元主体对话场域进行检验、丰富与重构,形成推动组织变革的集体共识。但这面临挑战:首先,认知差异大,对话缺乏平等的认知基础。有校长指出:“当我开始用数据思维思考问题时,很多干部和教师还停留在‘感觉’和‘经验’层面,沟通被割裂在两个频道。”其次,协商过程容易形式化。准备不足或对影响力的疑虑,使精心组织的对话常流于表面。更关键的是,学校的组织层级赋予不同主体不同的话语权,校长的行政权威、专家的学术权威往往主导对话议程,使协商偏离价值融合的初衷。“所谓的讨论,最后往往还是校长说了算。”第三,深度共识难以真正达成。校长们提到,教师无法站在全局的角度思考学校发展和学生成长,只关注有无足够的空间和支持帮助自己完成任务,中层干部关注效率可控。即便大家认同理念,但回到教学实际,各人的价值排序很难一致,往往导致行动延续不变。正如迈克·富兰所说的,变革最大的敌人不是反对者,而是表面的共识与深层的惯性。也有校长主动妥协并认同:“由追求升学率转向关注学生全面发展”“不能只看考上清华和北大人数,更要看师生是否幸福,是否成长”。但面对“明年没有学生考上这两所大学,奖金没了怎么办”等拷问,大多只好选择“把这样的念头先放一放,面对现实最重要”。
技术社会倡导效率、标准化,而学校办学的多元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各不相同,两者间的矛盾需要通过民主协商实现创造性转化。在个体层面,批判性反思深度不一和跨角色理解能力不足,使校内外不同主体的对话缺乏共识;在组织层面,学校缺乏成熟的议事规则、专业引导和平等对话,组织层级文化和权威依赖抑制教师的真诚表达;在价值认识层面,利益差异与组织内部信任缺失,阻碍教师坦诚地开展价值协商;在技术素养层面,数字素养差异影响对话深度。
因此,校长如何更新认知,克服权力与信任障碍,构建共同愿景的凝聚力基础,在多元价值碰撞中促成真正的理解融合与承诺,构建兼具思想深度、共识广度和行动指导力的新意义框架,成为引领学校实现集体认知跃迁和可持续变革的重要挑战。
(四)行动转化:具身性缺失与生态梗阻下的知行困局
作为校长学习的最终落脚点,行动转化承载着将批判性认识与集体共识转化为实际办学行动的使命。追踪分析结果表明,校长关注焦点已经开始转化与聚焦。培训前,校长关注的问题多为孤立的、表层的困境,如“如何提升教师幸福感”“经费如何保障”等,呈现明显的外部依赖特征。经过深度反思与民主协商后,校长的关注点已上升为“战略导向”与“体系建构”。有校长提出“基于贯通创新人才培养的学校科学教育行动改进”而不是“提升学生科学素养”或“提高科学教育质量”。这一转变的实质是认知发生深度转化。
然而,转化过程常陷于具身性缺失与生态梗阻交织的困局。首先,转化脱节现象突出。对 32 份改进行动计划的扎根理论分析结果显示,校长们精心设计的行动方案常未能充分体现前期学习所重构的价值理念。约 35% 的行动方案属“表层移植”,表现为直接引入同行经验,仅 20% 行动方案展现出“理念重构”的深层转化。有的方案设计过于理想化、脱离学校实际,严重偏离初衷。其次,技术具身性的双重断裂。一方面,校长在虚拟学习环境中获得的经验知识,难以迁移到现实办学情境。有校长坦言:“培训案例很完美,但回到学校,生源、师资、文化完全不同,感觉学来的‘武功’被废了。”抽象的理论因缺乏真实、具体情境附着点而失效,甚至造成“经验越丰富,决策越迷茫”的困境。另一方面,学习成果难以有效融入学校组织脉络、人际关系和隐性知识体系,无法转化为校长及其团队能够自然调用、协调一致的“身体化认知”和集体行动能力(邓敏杰等,2023)。第三,执行过程面临多源阻力与系统性生态梗阻。追踪调查结果显示,32 位受访校长中,仅 9 位(约 28%)表示改进行动计划在“稳步推进”;其余 23 位校长(约 72%)的行动计划陷入停滞。原因调查显示,7 位校长(约 22%)认为源于“前转化”阶段的认知不彻底,导致“方案不成熟”或“方向不清”,这实质是“批判性反思”不足;16 位校长(约 50%)将其归因于强大的外部“生态梗阻”, 表现为“班子未能达成共识”“大量行政事务性工作”“资源匮乏”“突发事件”等。这说明,行动方案极易遭遇组织内部的习惯惰性与能力瓶颈,以及来自宏观教育治理体系的结构性限制,这些因素挤压了校长的行动空间,使其陷入“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困境。第四,缺乏评估反馈机制引发可持续性危机。追踪调查结果显示,在少数推进改进行动计划的学校中,行动过程普遍缺乏系统、持续的监测与评估。更关键的是,有校长指出:“改革项目高度依赖个人推动。一旦我的岗位变动,推进的项目可能就难以为继了。”可见,制度性缺失以及校长个人权威制约着校长学习的转化成效。
因此,突破校长学习“最后一公里”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克服具身性认知障碍与系统性生态梗阻,建立有效的转化支撑机制,实现数智时代教育管理的真正转型。